《浮岛(书号:11290)》陆之辰凌彤全文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浮岛(书号:11290)

小说:出版物

作者:陆之辰

简介:简介:本书为长篇小说。书中描写四年前的夏天,陶远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匆忙撞进夏寅的世界里,将他们共同推向未知的洪流。命运如同一辆肮脏的车,一路卷起身后翻滚的黄沙,既无法回头,又看不清前路,只能不停地在混沌中一直往前奔去。

角色:陆之辰凌彤

浮岛(书号:11290)

《浮岛(书号:11290)》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第二日 暗夜

第二日暗夜

你在雾海中航行

没有帆

你在月夜下漂泊

没有锚

路从这里消失

夜从这里消失

——北岛《岛》

【2008年11月2日】

走廊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更加觉得夜深。

陆微微刚才停车上楼的时候看过表,已经是十一点。

忽然闻到一股食物的味道真真实实从自己家门缝里飘出来,她三两下打开门冲了进去,低头看看鞋柜,叫道:“陆之辰!你煮了东西吃又没洗碗洗锅是不是?!”

顷刻间,刚刚还悄无声息的房里热闹起来——客厅尽头的房门开了,伸出一张敷着面膜的脸,“姐,给你留了汤,你想喝就自己去厨房盛。别这么大声叫,吵到我打游戏不要紧,别吵到地瓜睡觉。”

“什么?!你把那只乌龟带进房间睡觉?”陆微微用手捂头,“我的天,你从哪里把它找回来的?”

“之前不见了,肯定是因为我要去香港工作,地瓜闹情绪。”陆之辰作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仿佛真怕吵醒他的地瓜,“我回来了它就好了嘛。”

“算了算了,是不是给我留了汤?”陆微微抚了抚头发,问。

陆之辰指指厨房,把脸上的纤维膜揭下来,边用指腹按摩脸边说:“就在电砂锅里,端出来吧,看见你在楼下停车我才热的。”

本来陆微微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钻进弟弟的卧室,倚在门框边,双手交叠在胸前打量着陆之辰,“喂,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行为?放着自己的面膜不用,偷我的私藏?”

“老姐,用一张你的Lamer会怎么样嘛?”陆之辰坐在电脑桌前,边按摩脸边抗议。

陆微微偏过头,眯起眼睛,放慢了语速,“你确定是一张?”她边说边指了指陆之辰脚边的小垃圾桶。

“好啦,两张!我前天回来的,你一直都不在家。给你带的礼物,够补偿了吧?”他递给她一个长方形纸盒。

“你是说这瓶小香水能补偿我两片Lamer?在卓越买的吧?折后港币一百六,你忘了撕标签。”她扬了扬手上的纸盒。

陆之辰叹了口气,“好吧,明天请你吃午饭,如果中午前你能起来的话。随你挑地方。”

“别跟我谈吃饭,这几天熬夜熬出痘来了,”陆微微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一支Sisley净颜面膜,没得商量。”

“哎,我就知道!”陆之辰摇摇头,从抽屉里抱出一盒子“我的美丽日记”递给她,“老姐,你先拿去凑合着用吧。Sisley帝都专柜的贵,下回出差再给你带啊。”

“又是这一招。这也差太多了吧?”嘴上虽然抗议,但她接过盒子的动作却完全没有犹豫,还不忘把标签撕下来贴在弟弟手臂上,这才走出房间。

“喂,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嘛!我觉得挺好用。”

“算是利息!”她头也不回。

陆之辰目送姐姐回房间,小声感叹:“女人可怕,大龄女青年更可怕……”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在埃及偶遇的那两个女生。她们的脸从记忆中飞快地晃过,没有任何情节,像是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他还来不及展开地图做上标记,风景已经沿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远去。无从寻找,又早已错失了捕捉的时机。

夜。浮岛。

灯光迷离,人声喧闹。今天有live。音乐声很大,迷离的电音与管弦相融,女主唱的声音纤细得如同不存在。

祁昀用手轻轻转着面前的杯子,琥珀色茶汤在冰裂纹杯里缓缓流转,仿佛一面模糊的镜子,将时光放慢拉长。

正在专心发呆,冷不防旁边飘来一声完全不淑女的问候:“Hi,他们说你天天都来?”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张小巧的女性的脸……等等,好像有点面熟。

对方这一刻也愣住了。他们的记忆如同忽然被疏通,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夏寅!”

“祁昀!”

他是祁昀,陶远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只是一直都不在国内,所以夏寅和他在此之前也只见过几次面。

“我还以为Eva又多了哪个追求者,天天都来这里报到。原来是你,没新意。”夏寅在旁边坐下来。

祁昀倒是不以为意,“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要惊喜一下呢。”

“最近怎么样?来我这里又喝普洱茶,你找拍啊?”

“其实你也挺了解我的。”祁昀将杯里的茶汤喝完,笑了笑。

“去,谁了解你。你是为了陶远的事回来的吧?”夏寅手上还拎着两颗刚从吧台后摸来的樱桃,塞了一颗放进嘴里,另一颗递给他,“不过可惜我要离开几天,今晚就走。不然明天可以陪你去看他。”

祁昀接过樱桃,笑笑,“谢谢,我今天去过了。”

夏寅正要答话,却见另一边凌彤背着随身的背包、穿着白外套和一条墨绿色工装裤出来了,便立刻起身过去,一边胡乱跟祁昀道别:“那我先走了,你要是不急着回去的话,过几天再聊!我的电话可以跟Eva要。”

“一路平安。”祁昀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迅速穿过人群,跟上了凌彤。推开玻璃门,凉风迎面扑来。

“谁啊?”凌彤边问边将另一个旅行袋交给夏寅。

“陶远的兄弟。”夏寅接过来,答道。

凌彤面无表情,“长得还不错,干什么的?”

“分子遗传学教授,在袋鼠国工作。你喜欢?介绍你认识。”

凌彤微一皱眉,“不用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呃,袋鼠国?”

“澳大利亚嘛。”

凌彤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往前走几步打开了车门。

“喂,凌彤姐姐,我们这是去机场,你开车干嘛?”

“我说过要开车吗?”凌彤从驾驶位边拿起一个褐色小瓶子,关上门,锁好车,将瓶子扔给夏寅,“你的药忘在车上了。”

“谢谢。”夏寅接过小药瓶放进包里。

凌彤脚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她的侧脸停在夜色中像一幅安静的素描。出租车来了,她们上车离开。

三小时后。上海虹桥机场。

陆之辰正站在传送带前等行李。都快等得地老天荒了,还没见自己的行李出现。他在无聊到极点的状态下环视四周,旁边一个意大利人正对着电话说着腔调怪异的英文,另一个人的背包大得快要把自己遮住了。

终于,一件可疑行李出现,远远看去十分像自己的小行李箱,旁边还并排摆着棕色和黑色两个行李包,一起朝这边滑过来。

他走上前去确认,此时旁边的一棕一黑两件行李被提了出去。正在弯腰提自己的行李,只听见一个女声:“搞什么啊,托运都能弄得这么脏!”

这声音有点熟,加上这句话比较有喜感,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张并不陌生的脸。长发,不高,黑色长毛衣,紫长袜,墨绿色长靴。眼睛明亮,睫毛上翘的弧度似乎刚好能够托起一颗小水珠。手上还拎着刚刚躺在自己箱子边那个带有“H”标志的棕色旅行包,旅行包的侧面沾上了一块明显的泥黄色污渍。旁边站着的另一个短发高个女生,穿着黑外套,正帮着把弄脏的行李包扔到推车上。

“又遇见你们了?”他脱口而出。

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努力辨认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噢,锡瓦那个……造型师!”夏寅还记得他的职业。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对,陆之辰。”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下次不会忘了。怎么又碰到你了?”

“我过来工作,跟老同学的杂志有个合作。你们呢,又在旅行?”

这回凌彤算是开口了,“旅行。”

“真羡慕你们。”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夏寅笑笑,三人边说边往外走去。

走到离出口处还有二十多米,只见一个男人正朝他们笑得非常灿烂,还挥着手,显然这就是陆之辰的老同学——客观地说该男人长得很对得起观众,很高,鼻梁很挺,唇形很美,戴一副黑边框眼镜,风骚中充满文艺气质。

只听见凌彤小声感叹了一句:“靠!”

夏寅还没问个究竟,陆之辰就已经迎上去跟那名陌生男人热烈地废话起来。

谁知那男人跟陆之辰说着话,还没忘记抽空看向她们两人这边,目光最后牢牢锁定凌彤,眼睛里露出惊喜的神色,“彤彤?好久不见了。”

“彤彤,”原来这就是她刚才那句感叹的来源。夏寅一听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好歹平息了这股要笑到极点的冲动,问:“你们俩认识啊?”

“以前是邻居。”那男人笑笑,那笑容跟发电机似的,“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自我介绍,孔隆。”

“恐龙?哈哈哈哈……”夏寅这下真没忍住,爆笑了出来。过了十几秒才好不容易忍住,“对不起对不起,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恐龙。”

说着看了看这边,凌彤的脸色已经由白变绿。一声不吭。

“彤彤,你朋友真可爱。”恐龙,噢不,孔隆还是很好脾气地笑了笑,伸手来要接凌彤手上的行李。

凌彤这下没法沉默了,手握着小推车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还有,你能不能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样听着正常点。”

接下来的状况相当混乱,孔隆非要送她们两人去酒店。长得好看又有风度的男人总是很麻烦,因为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接着四个人塞进了他的车,凌彤和夏寅被送到了预定好的酒店大门口,他跟她们两人再三确认不需要送进房间,这才跟陆之辰一起离去。

办好手续拿房卡进电梯,凌彤这才松了口气,又是那一句简洁中带有复杂情绪的感叹,“靠。”

“怎么,陈年艳遇啊?彤彤?”

她一听这两个字脸又绿了,“喂,我警告你……”

“要我不这么叫也很容易,主要看你表现,请把这朵桃花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夏寅把她的警告半路拦截下来,在那儿一个人笑。

“什么桃花,还野菊花呢。那人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他自我感觉很良好,我没好感。”凌彤的语气十分冷淡。

夏寅立即表达出了内心的疑问,“这样的男人你都没好感,那你喜欢哪种类型啊?”

“干吗要喜欢男人?”凌彤反问。

“难道你喜欢女人?!”

“谁跟你说我喜欢女人?”凌彤已经开始一头汗了。

“是你自己说不喜欢男人的嘛。”

“……目前没有喜欢的男人那就一定是喜欢女人?”

“谁让你话不说清楚。”

“到了,你到底要不要下电梯?”凌彤扬了扬手上的房卡,朝前走去。

夏寅抱着自己的旅行包大步追上了她。

沪闵路。一幢公寓里。

开门,开灯,门口多了两双球鞋。

“这么多年没见,我可不让你去住酒店了啊。”孔隆把陆之辰带到客房,说,“休息会儿,出去吃饭。”

陆之辰放下行李,问:“别管吃饭什么的了,刚才机场遇到的,高个的那个,你朋友?”

“对,很多年没见了。怎么了?”

“那就好了,你能约到她们吧?”

孔隆一愣,“怎么,你……”

陆之辰见他这个反应,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拍拍他,“放心,我什么时候跟你抢过?而且,你也知道我跟你喜欢的不是同一类型。”

“哦,你看上旁边那个爱马仕小姐了是吧……”孔隆恍然大悟。

陆之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你觉得她像不像Helen?”

孔隆思索半天,估计脑海里有了对比结果,“你不说不觉得,这么想来还真的有点像。不会吧你,就因为人家像你前女友?”

“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我就喜欢这一类型?”

“有眼光!要是你跟我抢,我还真没自信了。”孔隆这下放心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的美色能迷惑多少女人?”

“你没有美色吗?除了美色你还比我多一样——好色。”

陆之辰大呼冤枉,“你什么时候见我好色了,这么多年来我数得出的女朋友只有Helen一个而已。”两人说笑着出门。

凌彤刚刚洗过澡出来,透过自己湿乎乎的头发间隙忽然看到房间里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女人——对,陌生女人。中分长直发,白皮肤,看不出年龄,有种很诡异的美。美是美,总让人觉得有点缺乏生机的感觉。

正要过去问这位不速之客,目光一转看到夏寅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正在跟那陌生女人说话。

“Moon姐,你今天怎么漂亮得跟个假人似的。”她说这话似乎非常诚恳。凌彤有点纳闷,这就是她们这次要见的人?不过,她倒是十分赞同夏寅的形容:漂亮得像个假人。

看见凌彤出来,夏寅胡乱指了指算是介绍,“这就是凌彤。她是Moon。”

那位Moon点了点头,嘴角微弯笑了笑,眼神里却看不出明显的笑意,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细细观察凌彤,“你好。我是陶月,也可以跟她一样叫我Moon。”

“久仰。”凌彤擦了擦头发,这句话说得敷衍多过诚恳。

Moon也不介意,只站了起来,还伸出手,“没别的,今天来只是见见你。见过了,也就放心了。以后好好看着夏寅,别让她闯祸。”

夏寅抗议,“我是陶远教的,你对自己弟弟这么没信心?”

“他不在了,我不希望你也有事。”她脸上不带表情,语气却很关切。不知道为什么,她无论说多么关切的语句,总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谢谢。我会小心的。不过,你来怎么没把家伙带过来?”夏寅此时的眼神难得的漠然,一边拿起桌上的指甲刀剪指甲,一边问起工具的事。

陶月饶有兴味地研究了她的神态几秒钟,回答:“我租了个储物柜,就在这家酒店的健身房。记住离开上海之前把东西放回原位。钥匙在这里。”

凌彤伸手接过钥匙,“明白了。”

“那我先走了。”陶月拍拍她接住钥匙的手,出门了。

夏寅把指甲刀扔到一边,整个人缩到沙发里,从茶几上抱起一筒薯片,愤愤地抓出一片扔进嘴里,“靠,最讨厌的就是健身房储物柜,一屋子人肉味!”

“别老靠靠的,注意形象。”凌彤抢过她手上的薯片筒,边吃边发表感想,“不过真的,干吗非要放在健身房?”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任何事。有时候我真怀疑陶远到底是不是被他亲姐姐干掉的。”夏寅站在椅子上又把薯片筒抢了回去。

凌彤盯着她,问:“你很矛盾。一方面好像有点抗拒或者说厌恶陶月,另一方面又很忠诚。”

“别跟我提忠诚,我只对钱忠诚。”

“我跟你认识并不久,但自从我认识你以来,所有的工作都是她联络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或者说复杂。”

“她是陶远的姐姐。这些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由她联络,从没变过。我倒是想不忠诚来着,不过,做贼又不能上网投简历找工作,所以合作惯了也就这样了。”

“其实以你的学历,至少也能当个小老师,有很多选择,不用干这个的。”凌彤在她旁边坐下来,貌似要八卦下去了。

夏寅一见这阵势就头大:很明显,凌彤不是个八卦的人,八卦起来不是人。

于是,她决定不理会,“你现在睡不睡?不睡的话我给Eva打个电话,前天刚定了周末的乐队演出,需要跟进一下。”

“回答问题。”凌彤不吃这一套。

“我为什么要回答?”

“因为我们不是一般的合作伙伴。我们之间需要信任。”

夏寅一愣,“裁并不在平这些,所以对你放心。”

“不。既然我们现在都在这里,那么除了彻底信任对方以外别无选择。”凌彤说得轻描淡写,又十分笃定。

“那现在我劝你不要信得太彻底。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任务,我从来没有抱过要全身而退的念头。现在更是这样,能不能活着回来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连累了你不好。”夏寅又把指甲刀翻出来漠然地玩着。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暗示我以后有危险的时候不管你,能闪就快闪?”凌彤坐在一边,笑了笑。

“对。”

“为什么?”

夏寅抬头看了看她,“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再一次看见搭档在我面前死。所以,能闪就闪,别给我看你挂掉的机会。”说着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落地玻璃窗,伸手轻轻拉开窗帘看窗外的夜色。

“对我这么没信心?”

“跟信心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你还有完没完?”夏寅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来,几秒钟之后放松了语气,“随便了,反正现在我们这种小偷小摸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去洗澡了。”她转身进了洗手间。

早晨九点,凌彤穿上大外套,开门下车。那件明显大于她身材的男装外套将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夏寅穿了条紧得跟皮肤一样的牛仔裤,登高跟鞋,披一条宝蓝色羊毛大披肩,露出干净的锁骨,镶有红珊瑚的太阳型项坠挂在颈间。她下车前把左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装进牛仔裤口袋。

她们并排走进博物馆外排队的喧闹人群,凌彤微微侧过头,神情自然,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低声说:“你倒是出来干活比逛街穿得还风骚。”

“少废话,不像我这样,难道要像你那样?一看就像是打劫的。”她也低声回答,保持着正常神色。

大概是周末的缘故,展厅里人头攒动。她们两人就近钻到一小群人旁边,装作是团队中的一员,跟着听讲解员一个一个展台讲解着: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西汉时期汉景帝陵出土的铜镜。虽然经过岁月的侵蚀铜镜已经面目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上面四组神兽的图案,也就是古人用来象征夜空星宿的‘四象’——苍龙,白虎,朱雀,玄武。神兽的造型栩栩如生,线条婀娜。我们现在可以尝试从这种简练的线条中去感受那种远古的星空憧憬。铜镜发现于一尊青铜仕女像手中,《国家地理》用了‘文风不动’四个字来形容这尊铜像的美丽。”

“有人认为,四象是古人从星空的图案中抽出来的图腾,也有人推测是古人将自己崇拜的图腾形象升华到了天界。考古结果显示,最迟在公元前二世纪,四象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体系。按照各自的属性,四大神兽被安排统领二十八个星宿——它们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与西方文明中的黄道十二宫相当。当时,四象的形象都基本确定,但玄武还处于印象派鹿的时期,大家可以看看铜镜上北宫玄武的形象是否很像鹿?”

“而后世经过对星宿的观察,从虚、危二宿中提炼出龟的形象,这也是玄武一象的主星。由于不同时期与虚、危二宿配合的其他星宿把玄武的形象从独角鹿演变成麒麟,最后被龟蛇同体的形象取代。”

夏寅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坠。凌彤抬起左腕,右手轻轻转动手表的表盘,就像在看时间。

西汉文物的讲解还在继续进行,人群绕过柱子到了另一个玻璃展柜前:

“接下来请跟我看汉景帝刘启的庶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长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的金缕玉衣。古人深信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于是贵族都用玉做殓衣。根据《后汉书·礼仪志》记载,皇帝用金缕,诸侯用银缕,士大夫用铜缕。刘胜按道理应该用银缕,却用了金缕,是典型的‘逾制’,也显示出了他生活的骄奢。”

“刘胜墓是一九六八年五月在河北保定满城县被发掘的,当时依墓穴判断是西汉中山王之一,但中山国存续一百五十多年共有十位执政王,墓主究竟是谁呢?就是旁边这一件青铜钫的铭文给了我们证据……”

“来了。”夏寅在凌彤耳边轻声说。

凌彤一直随着讲解员的手势看着展柜,连头部没偏,“知道。你身后五点钟位置。”

夏寅转过身来,目光迎上了对面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眼前的影像与资料图片完全吻合。对方大约五十岁上下,额头光洁,头发浓密,没有戴眼镜,那套灰色HugoBoss西装很合身,黑领带垂到胸前,平整妥帖地裹在马甲里。除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之外,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夏寅回过头对凌彤说:“我去洗手间。”她说话时比正常交谈的音量偏大一点,刚刚好在喧闹的展厅内让对方听清楚。完全是两个结伴来看展览的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对话。

凌彤点点头,继续随着讲解员和人群往相邻的展柜走去。

夏寅穿过展厅朝洗手间走去。她并没有急着进女洗手间,而是站在男女共用的洗手池边弯腰洗手,直到透过面前宽大的化妆镜看到身后出现一个穿灰西装的身影。

她抽出镜子前的抽纸将手擦干,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装着男式手表、手机和PDA的透明塑胶袋,放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身边的中年男人看了这些东西一眼,默默摘下自己的手表,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表换上,接着再将自己身上的手机、PDA一一替换。整个过程他的动作迅速而机械,没有一点儿犹豫。

她将已经调换过内容的塑胶袋封好口丢进洗手池,伸出手,感应水龙头哗地喷出了自来水,冲在袋子上。水流冲刷出的噪音不大也不小。

“东门出去,出租车司机会给你打电话。身份证护照在车上。”隔着水声,她低声告诉那个中年男人。

他点了点头表示谢谢,接着一言不发转身出了洗手间。

夏寅从水龙头下抽回手,拎起塑胶袋用纸巾包着丢进了垃圾桶。

东门外的一辆出租车里,戴着大太阳镜的凌彤坐在后座上不停地看表。司机终于耐不住了,回过头问:“小姐,你还要继续等人的话能不能换辆车?”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丢在朋友那里,刚才在博物馆里走散了。要不,您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唉,号码多少?”司机师傅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不到半分钟,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凌彤的视线里。她摇下车窗挥手,“这里!”

出租车终于发动了,朝上海站驶去。高架桥上车并不多,天很蓝,云低得像要朝头顶压过来。

凌彤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边的男人。他如释重负般地倚着座椅靠背,闭目养神,眼角的纹路偶尔不明显地颤动。凌彤从大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座位上,这点轻微的响动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信封。

凌彤点点头,轻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是给你的。”

“谢谢。”他收起信封,放进了西装外套的内口袋。

上海站到了,他在喧闹的广场前下车。凌彤让出租车司机不要停表,再把她载回博物馆。

他走进候车大厅,打开怀里揣着的信封,一本深红色的护照和一张身份证出现在眼前。

“Hi,看来路上很顺。”一个女声在他面前响起,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在博物馆里帮他更换手机的夏寅。夏寅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职业装,看上去跟任何公众场所的普通工作人员没有什么两样。

“走吧,这一段我送你。”她递给他一个同样黑色的公文包。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了他的住处,躲过监控带来了他唯一的一件行李。

“谢谢。”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开口说话,说的是同样一句话。

“别客气,到了浦东机场,过了边检你就自由了。只要航班不延迟,不会有任何问题。”她笑了笑,带他走向地下停车场。

上海的十一月还很温暖,室内就更不用说了。周末的中午,酒店健身房里来运动的客人居然不少。跑步机前屏幕上的数字一排排不停地滚动,凌彤前额上有层细密的汗,却好像并不累,还一边跑一边戴着耳机听电话。

“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夏寅正在出租车上,“你先别下来,就在健身房等着我!”

“我跑了四十分钟了,准备去洗澡。”

“嗯,我拐个弯就到,等会儿见。”夏寅正准备结束通话,忽然叫起来,“喂喂,别挂别挂!”

“又怎么了?”

“你猜我看见谁了?”

“除了孔隆还有谁?”

“这也能被你猜到?我看见你家恐龙哥哥跟那个陆什么正进酒店大门。不是来找你的吧?”

“我们俩都认识的人不多,尤其还是在上海。除了孔隆没别人了。”

“畦,他来找你你都不紧张?”

“知道你能甩掉,紧张什么。”

“凌彤姐姐,他们难道不会去前台问?”

“是,除非他们知道给我们订房间的人叫陶月。”

“真没意思,不说了,一会儿见。”

“Bye,我去洗澡了。”凌彤关掉跑步机,摘下电话耳机,朝更衣室走去。

“搞什么嘛,怎么不早说你没有她们电话?!”酒店二十七楼的咖啡厅里,陆之辰十分泄气地把茶匙搁在杯子里,身体往座位靠背上倒去。

他对面坐着孔隆,看样子这两名郁闷的男性今天约会未遂。

孔隆一脸无辜,“是你跟她们两个一起从机场出来的,我哪知道你没有她们的电话?!”

“大哥,我都说了我们是等行李的时候遇见的!”

“那你们既然认识了,我怎么知道你连人家电话都没有?”孔隆几乎要抓狂了。

陆之辰脸上挂着像被人欠了巨债的表情,“不止电话,名字都还不知道。你满意了吧?”

“服了你了。”孔隆一脸苦笑,“前台没记录,她们两个也不是用凌彤的名字登记的,一点线索都没有了。只能守株待兔。”

“呃,也不一定!”陆之辰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体,“那天在机场,我记得她的行李包好像是托运的时候弄脏了?问问或许有印象呢。”

两分钟之后两个人又站在了前台。

“是这样,她,那位小姐,不,我朋友的朋友——我朋友——她昨天晚上入住的时候行李包是弄脏了的,不知道你们礼宾那边的同事拿行李的时候有没有印象?”孔隆觉得自己这样打听女孩子的方式真的很像个跟踪狂,说的时候都已经尴尬得不行了。陆之辰那家伙居然只站在一边拼命地点头。

好半天,终于有人想起来了,问:“您那位朋友的旅行包是不是一个棕色的爱马仕,侧边有一块深色污渍?”

这两个郁闷的男人眼中终于爆发出兴奋的光彩。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这家平时热闹的餐厅此时人并不多。服务生正忙着整理门外等位的区域。

一盘鲜红乳白碧绿拼镶在一起的十分诱人的菜摆上来了。

“哗,水煮鱼。”夏寅刚刚还哼哼着不来吃川菜,这回看到水煮鱼了就两眼放光,伸出勺子去。

凌彤倒是比较冷静,吃得节奏缓慢,全然不像平常。

“你又不走淑女路线,吃东西为什么这么斯文?”她边吃边问。

凌彤简单答了一句:“刺多。”

“受不了你。”夏寅给了一句诚恳的评价,接着继续吃。吃了半天,看她还是慢条斯理,觉得气氛有点不热烈,干脆拿过她面前的漏勺盛了一勺,把鱼肉里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刺挑了出来。

挑完了倒在她碗里,“女人还真麻烦!”

“你的筷子……”凌彤似乎还十分不买账。

“不吃就把碗给我。”

“想得美。”凌彤头也不抬,开始奋力消灭自动送上门的水煮鱼。

两人闭嘴专心吃饭还不到三分钟,凌彤忽然想起了个问题,又抬起头来,“陶月有没有明确跟你说过我们今天是在帮什么人脱身?”

“没有。”夏寅边答边把筷子伸向旁边的粉丝汤,接着往嘴里塞了片冬笋。吃了一会儿发现凌彤还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在等待更加详细的答案。这才暂停下来,说:“这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我们不知道更安全。”

“你比我更清楚什么人才会被限制出境。”

夏寅放下了筷子,“我问你,你觉得盗窃文物算不算合法而且高尚的行为?”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能肯定他和他要带走的公文包里仅仅只是与文物价值等同的东西吗?”

“Comeon,不管他想带走什么,从机场跑路要过安检的。”

“我在跟你谈价值,你跟我说性质?”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一起完成了任务?即使现在知道,能让时间倒流吗?”夏寅的这一句听不出感情色彩,十分平淡。

凌彤无奈地笑笑,“给我点时间适应。”

夏寅缓缓侧过头,反问:“凌彤,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工作都敢接吧?”

“你检查过他的包?”凌彤盯着她。

夏寅耸了耸肩,继续低头吃东西,含含糊糊地回答:“陶月什么都不说,我们总不能当傻瓜。”

“Goodjob,”凌彤似乎放松下来,“从博物馆出来的路上他精神很紧张,我敢肯定绝不仅仅是因为可以离境了。”

“我也不全是因为公民的责任感。既然包是我帮他偷带出来的,就必须先确定,在他出去之后我们有没有危险。如果包里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无论我有没有偷看结果都会一样。所以,在确认之前我不会让他踏出关境半步。”

“公民的责任感,”凌彤笑出声来,“盗窃文物能算是公民责任感的体现?”

“你就笑吧,刚才是谁比我还紧张?”

“好了,公布答案吧。”

“公文包里是银行卡和少量现金,”夏寅端起碗去舀汤,“Dollars。妙吧?”

凌彤不由得撇了撇嘴,“妙。”

“还有你更想不到的。除了卡和钱之外还有一本护照,如果护照是真的,那么他是马来人,今年九月二十一号入境。严格来说,他可能只是在回家过程中遇到了点麻烦而已。”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陶月一点都不透露?”

“是啊,”夏寅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往前点了点,手上还握着汤匙,“也许事情远比我们接触到的这一部分复杂很多。我们所处理的只是尾巴上的某一环节而已。不管了,半个小时前我好像提议过一起去逛街,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不超过十分钟,我没问题。”凌彤慢条斯理地,彻底消灭了面前的一大勺没有刺的水煮鱼。

“十分钟?!”夏寅差点没呛着,憋住呼吸把头埋进杯子里直喝酸梅汤。

“激动什么?我是说逛的地方距离这里路程不超过十分钟。”

夏寅好不容易直起腰,怒视凌彤,“把刚才的水煮鱼吐出来!”

“你想得美。”她头也不抬,端起盛酸梅汤的玻璃广口瓶帮夏寅倒满。

秋天的傍晚总是来得有些迟疑。阳光逐渐往后褪去,天却一直迟迟不肯昏暗下来,只让夕阳把所有景物和行人的影子不停地拉长。

酒店门口。一双白球鞋落到地面,凌彤拎着四个纸袋钻出出租车,扶住车门,回过身去弯腰拉了夏寅一把。挂了个巨大环保袋的手腕先伸出车门,接着是黑色高跟鞋,接着才是一条紧得像皮肤一样贴在腿上的牛仔裤……

“谢谢。”夏寅终于站稳了,手还扶着凌彤的肩膀。

凌彤接过她手上的袋子,“看你平时活蹦乱跳,关键时刻体能不行啊。”

“逛街能算关键时刻?”她一脚跨进酒店的旋转门,她们两入耳边的噪音瞬间消失了踪迹,“倒是你,关键时刻发挥出了购物狂的潜质,闭着眼睛买,好像刷信用卡不用替银行心疼一样。”

第一次跟凌彤一起逛街,夏寅就被震撼了。她购物完全不是女人的思维,今天只花了不到半小时,一口气买了同一款衬衫的三件不同颜色,再屯了四双一模一样的球鞋。

“你有意见?”

“没有,反正你也不刷我的卡。”

“那不就完了。”凌彤说着,她们从大堂中央穿过,深灰色的地毯将脚步声吸纳了进去,空气里连细小的灰尘都很安静。

走到大堂一侧,绕过大理石柱子,夏寅按下电梯。

“我说你的人生是不是一直这么无趣?下次逛街千万别让我看见你屯一打同样的内裤和Bra,我真的会受不了的。”

“你少啰唆。”

“好吧,看你帮我拎着包,你说了算。”

刚刚进到房间,还没来得及放下购物袋,前台就打来电话。夏寅的旅行包已经清洗干净送回酒店,可以在她们方便的时候送上来;凌彤有一条留言,一位孔先生留下了电话号码请她回电。

凌彤按下免提键挂断电话,回头看见夏寅已经坐进了茶几边的单人沙发里,腿抬到扶手上,背靠着另一侧扶手,点了一支SobranieMint。

“喂,爱马仕小姐,你的包要送上来了,这么坐着太不方便开门了吧?”凌彤换上拖鞋,整个人平躺在床上。

夏寅笑了笑,“购物狂小姐,你的恐龙先生要找上门来了,这么躺着太不方便赴约了吧?”说话间,她用一只脚踢着另一只脚的脚跟,将高跟鞋脱了下来,掉落在地毯上。

“不是吧,色诱我?”凌彤皱皱眉头,看着夏寅小腿的弧线慢慢放松,伸展,最后悠然落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想得美。你穿高跟鞋逛街试试,看你回家了还愿不愿意弯下腰脱鞋。”

“逛街算什么?我一直以为你穿高跟鞋逃过命。”

“逃命时爆发的战斗力怎么能跟逛街对比?你这什么逻辑啊?”

“你手机在响,别跟我谈逻辑了。”凌彤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朝夏寅丢了过去。

她卡在沙发里,一手拿着烟,于是只好抬起双腿,用两只脚尖夹住了飞过来的手机,“谢谢!”

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Yourvoice,myfriend,wandersinmyheart,likethemuffledsoundoftheseaamongtheselisteningpines.”

是她上学时最喜欢的一句诗,出自《飞鸟集》。陶远曾经将这句话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送给她。而她,在来之前将这本书留在了陶远的墓碑前。

她瞪着屏幕久久没有出声,好几分钟,才回复了一个问号。

那边信息很快回了过来:“我替你保管了这本书,回来后还给你。祁昀。”

——原来他早去过公基,并且将那本书带了回来。夏寅想,为什么他要把它带回来还给我?如果他不愿意看到陶远的遗物被放在墓园,为什么不干脆自己保存?

“谁?陶月?”凌彤问。

“哦,Eva问我们哪天回去。”夏寅顺口胡编了一句,摁灭烟头坐直了身体。这时门铃响了,一定是服务生来送旅行包。她穿上拖鞋过去开门。

凌彤躺在床上转过头,看到夏寅的牛仔裤的裤脚边垂着,软软地包住脚后跟,搭在几乎没有厚度的一次性拖鞋上。她的背影小而且孤单。

窗帘后的天空渐渐被夜染上深色,光线似乎再也穿透不了玻璃,反而像镜子一样诚实而清晰。

凌彤洗澡出来,只见夏寅安安静静缩在沙发里,戴着耳机。她在听一个温柔沉静的女声:

“海靠近我/空气湿了

黑暗温柔/凝视着我

繁星亮起/回忆浮动

曾经存在/如今隐没

……”

“不会告诉我你出来还带了CD吧。”凌彤看见桌上放着封套,拿起来看看。只见那是一张深蓝和明黄交织的画面,上面有几个字:“雷光夏,黑暗之光。”

夏寅只简单哼了个单音节:“嗯。”

从酒店房间的窗口俯瞰下去,徐汇区密集的各色霓虹仿佛永远不会因为颜色的碰撞而不和谐,只是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地闪耀过去,将一座拥挤不堪的城市夜幕点缀得充满温柔。

头枕着上海的夜色,有那么一瞬间凌彤也觉得恍惚:自己眼前这个人真的过着彼此依赖成为一体的生活,她们并肩作战,互相支持,彼此理解,甚至,随时可以因为一个危险的到来一起亡命天涯,将自己的生命毫不犹豫交到对方手上。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给着我们不同的答案,哪怕我们问自己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她不能选择朋友、敌人或者对手,因为,在人与人之间,总有一双手早早确立了规范。

规范存在的意义便是提醒我们,无论你绕得再远,最后也只能是殊途同归。再多的选择都只是为了证明别无选择。

繁星亮起,回忆浮动。曾经存在,如今隐没。

祁昀站在浮岛二楼的玻璃屋里,俯瞰脚底的霓虹灯光。音乐声隐约环绕。这个位置虽然风景不错,但在深秋的晚上倒还真没什么人久坐。

冷不防背后一个声音响起:“这么冷还站在窗边?”

原来是Eva。

他将手机装进上衣口袋,眼神温和地看着她,“今天怎么没在下面约会?”

“你是真的关心有多少客人来找我聊天呢,还是怕我八卦你?”Eva一语中的。

“明天也许会下雨,坐在这里会很舒服。”祁昀抬头看看天,表情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Well,但愿你比天气预报可信。”

“我们下去吧。”他笑了笑,明显想结束这次聊天。

飞行距离两个小时的此刻,上海也正是深夜。

夏寅翻了个身,正对着房间的玻璃窗。她们住的房间可以俯瞰周围的夜色,薄窗帘微微地飘起,月光无遮拦地照进来。太多摩天大楼的灯光将整片天空照得无所遁形,夜空中都能看见悬浮的云朵。

凌彤那边没有一点声响,估计正在熟睡。

忽然听见轻微的震响,仿佛剃须刀的声音。旁边那张床上的凌彤伸手从床头柜拿起了正震动着的手机,按下接听键,起床进了洗手间。关门。

那么安静的深夜,即使进到洗手间关上门也能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而夏寅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大约不到一分钟,凌彤出来了。

“男人?不是恐龙,不然你不会躲进洗手间。”夏寅翻过身来问道。

“我以为你睡着了。什么躲进洗手间,是怕把你吵醒。”凌彤放下手机钻进被子。

“你半夜都不关机的吗?”

凌彤依然是十分简单的句式,“习惯了。”

“喂,半夜躲起来接电话又不出声,真的不是男人?”

“是银行来的短信。明天我有点私事要回去处理,这里的事情你来善后有没有问题?”凌彤回答得很快,听起来似乎是有资产上的问题需要处理,却没有跟夏寅明说。

夏寅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回答:“你都说只剩善后了,没问题。”

“怎么,不高兴?”凌彤问。

“为什么要不高兴?”夏寅反问。两人没了话。

沉默片刻,夏寅说:“睡觉吧。明早还要去对面吃馄饨呢。”

夜就这么温柔宁静地席卷过来,睡意逐渐掩盖住所有的声音。

早晨的阳光也很不含糊,两人爬起来奔向酒店对面街上那家人满为患的馄饨店。

夏寅用手肘撞撞坐在隔壁椅子上的凌彤,“喂,你吃慢点,完全没感觉了。”

“除了鱼之外,我吃什么都是这么快,你第一天认识我?”

“没情趣。”夏寅不再管她,低头看见脚下大理石地面上卧着一只大猫,便把手里的纸巾摊开,放上一个馄饨,逗它过来。

“你不是最怕猫猫狗狗的吗?”凌彤有点意外。

“没办法了,你回去了,不把猫猫狗狗哄好,谁陪我?恐龙哥哥?”

凌彤果然一听到孔隆就转换了话题,“马上走了,等会儿我十二点零五分的飞机从虹桥回北京。”

“搞什么鬼啊?现在都快九点了!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夏寅一听她的时间安排,立刻一头汗。

“私事。在我问过你的那么多问题中,你也有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同样道理。还有一个小行李包帮我托运就行了,你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你。这样行了吗?”

“这么着急走你还陪我来吃馄饨?”

“我们说好了的。走了。”凌彤笑笑,转眼她已经站起身,背着随身的背包走开去。

夏寅转过头看见凌彤留在桌面上的空碗,忽然有种踏实的温暖。

上海的气候温和湿润,一回北京立刻感觉到,不过短短几天,风的温度都比离开之前冷。早已经是深秋。

凌彤拉紧外套从过道出来,只背着一个背包,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翻着——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BCIA-ServiceGuidance。她低头看了看餐厅和咖啡厅的位置分布,接着随手将服务指南投进通道右侧的垃圾箱里。所有人都在出口等行李,她转一圈后重新回到航站楼的出发层,进了第三层的一间咖啡厅。

一个背对她坐着的男性背影:颀长,肩膀宽阔,身上是一件深咖啡色GUCCI外套。凌彤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没有寒暄。咖啡馆里响着班得瑞的黄金竖琴。

凌彤坐下后,立即将手机拔出电池,取出存储卡放在桌面上。

他收起存储卡,点了点头,“最近陆微微的弟弟跟你们走得很近?”

“在埃及的观光大巴上我认出他了,刻意避免过跟他接触。在虹桥机场第二次碰上我没有更合理的办法躲开。”凌彤看他一眼,停顿片刻,补充,“最近陆微微盯我也盯得很紧。”

“她介入得并不太深,我会找合适的机会跟她沟通这件事。”他双手十指交叠摆在身前的桌面上,很肯定地说。

“跟她透露我的存在?”

“你放心继续做,我不会做让你有危险的事情。”男人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些,轻松却只是转瞬间的事,马上接着严肃下来,“还有,我记得跟你说过,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伪装,但这些并不影响他们进入自己在生活中的角色。”

凌彤身体微微前倾,问:“能不能说重点?”

“在真实和谨慎之间,我希望你选择真实。六年前你的户籍就已经不存在了,这次之所以调你回国,让你用回你的真名,我只希望这一切能让你完全投入。忘掉你的身份和过去,现在你是一个贼,凌彤。明白吗?如果连投入都还没做到,不应该去考虑抽离。不百分之百投入,不会成功。”

“我很吃惊,就为了这几句话,你会要求我见面谈。”

“因为这几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引不起你的重视。我想要你明白:尽可能少伪装自己,赢得她的信任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男人说完这句话,起来转身离开,在桌上留下了一个白信封。

凌彤打开白信封,里面是一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她将信封装进背包,也走出了咖啡馆。外面风大,她拉紧了外套。

她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傍晚。

凌彤在浴室放松地洗澡换衣的时候,夏寅正跟陆之辰和孔隆两人面对面坐在上次那家川菜馆里,面前摆着一桌红红黑黑能够将人活活麻辣至死的菜。夏寅的眼神扫视过他们两人,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

她右手握着筷子,扔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打破了沉默,“我要酸梅汤。”

孔隆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接着坐直身体,好歹保持了风度,“马上。”

陆之辰一见气氛热烈起来,趁势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机票订好了没有?航班号多少?”

“你呢?”夏寅笑容可掬地反问他。

“我还没有,不过就这两天吧,工作完成了就回去。哦,孔隆这次会跟我一起回去。所以我想,大家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夏寅一听,眼前立刻浮现出凌彤那张绿了的脸,赶紧问:“恐龙哥哥,这么巧你也到北京出差?”

“倒也不是,我接到北京一家杂志的Offer已经很久了,之前一直在考虑,最近决定了。”孔隆露出他电死人的微笑,替夏寅舀了一勺牛蛙。

“跳槽?!”夏寅脑海中再一次闪过凌彤那张变绿了的脸,惊叫起来,陆之辰赶紧挥手叫服务生加酸梅汤。

半夜,凌晨三点多。

夜色依旧美,耳机里雷光夏的声音温柔地低吟:“我画着/岁月自手边流逝/你们和他们/终将成为彼此的影子……”

而夏寅躺在床上辗转,枕头被她抱着滚来滚去,几乎挤成一团彩泥。终于挺不住,她摸黑抓过电话就拨了出去。

凌彤那边在铃声响了不到四声就接听了。

“呜,头痛。”夏寅这家伙居然还是带着哭腔的。

“怎么回事?”凌彤问。

夏寅抱着枕头有气无力地哼哼,“还不是那个美男造型师和妖孽恐龙哥哥……”

凌彤惊,“不是吧,我一不在你连男人都不会挡了?!”

“他们在酒店拦截到我了,本来想吃川菜把他们辣趴下……”

“不用说了,肯定是毒害不成自己趴了?”

“我才不是被辣趴下的,是回来的路上受凉,偏头痛又来了。”

“吃药了没?”

夏寅又哼哼一声,“吃了。”

“睡不着我陪你聊天吧,聊到你不头疼。”

“早呢。少说也有好几个小时,这是惯例。”

“你还真不怕死,知道有这毛病还晚上出去吹风。”凌彤一手握电话,另一只手正在玩着下午拿回来的那把钥匙。

“唔,回来之后督促我减肥。今天逛街的时候看上件衣服,恐龙哥哥拎过XS码就让我试,还说绝对不会看错女人的尺码……”

“结果没穿上,受刺激了?”

“坏就坏在穿上了。那只恐龙说:你比我见过的模特有料多了!哼!”

“人家那是夸你啊。”凌彤忍住笑,安慰道。

“我也想跟着乐呢,就是背后拉链差点被我撑开!”

……

早晨五点多,挂断电话之后,夏寅打个呵欠,迷迷糊糊地睡去。

凌彤正清醒。她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刚才挂电话之前她叫夏寅把机票改签早一天回来。当时不小心用了命令的语气,夏寅在那一刻似乎也很乐意被安排。大概人都是如此,如果你恰好要求我恰好依赖,那么就能恰好彼此愉快。

上午十点多,气温不高,阳光还有点刺眼。

Eva依然是抱着一大束泰国兰,提着购物袋从车上下来,往里面走。她有点惊奇地看到凌彤居然在车库门口洗车,没带手套,手臂从灰色外套中露出来,握着海绵。

“你自己洗车?”Eva问了句。

凌彤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习惯了。你这么早已经出去过了?”

“你不也这么早吗。”

“噢,夏寅晚上回来。”凌彤说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跟这么早洗车有什么关系。

“那就好了,我看祁昀八成是在等她回来。看样子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吗?”凌彤笑了笑,继续低头洗车。不再多说。

“你忙,我先进去了。”

傍晚,首都机场。

凌彤在出口看到拖着两个行李包的夏寅,自然地一下全都接了过来,随口问:“不像你风格啊,今天居然没忽悠个男人帮你拎包?”

“不是啊,怕帮我拎包的太帅会抢了你的风头。长得难看的我又不愿意让他拎。”

“哦,那你辛苦了。”凌彤一本正经地说笑了一句,带她往前走。

还没走到车旁边,夏寅就开始惊叫:“啊!你的车原来,原来……这么帅!以前一直都没在白天见过它!”

那辆银灰色雷诺静静地停着,凌彤替她打开车门,“别流口水了,进来。”

高速路上,凌彤额边的短发被风扬起,太阳镜的弧线贴着她的鼻梁和脸颊。这么飘逸的场景看得夏寅哗地发了一下抖,接着抬头看看她们头项上方,问:“这么冷的天,干吗还开着天窗?”

凌彤一愣,回答:“因为帅啊。”

夏寅又是一抖。

凌彤问:“怎么样,早一天回来,有没有影响善后工作?”

夏寅笑笑,“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这次的报酬怎么花。”

“谢谢。不过我想这次肯定不够换新车。”

“换新车,那你大冷天的就帅不了了。”

“不想帅你下车。”凌彤笑着伸出右手来按她的头。

夏寅偏头躲开,“今天你的新香水不错,哈哈,地中海味道啊……”

凌彤难得地关心起她的八卦来,说:“先别这么兴奋,据Eva说,那个叫祁昀的应该是有什么事在等你回去。”

“那我应该怎么办?为了逃避不愿意听到的事情,拒不回家?”

“你也觉得他有什么关于陶远的事要告诉你?”

夏寅伸手理理头发,神情自然,“我早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也许总有一天会有个人来告诉我。”

“好吧,那你跟造型师发展得怎么样了?”

“凌彤同学,你要再提这个话题,我就出绝招了!”

这回脸绿了的是夏寅,凌彤十分想笑,“怎么你还有绝招?”

“彤彤,你知道吗?恐龙哥哥要来北京工作了,哈哈哈!”夏寅叫了一声,缩到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浮岛(书号:11290)》

原创文章,作者:陆之辰,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amznz.com/165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