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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秘方

小说:现代言情

作者:许盛

角色:许盛许盛山

简介:位于雪峰山下的高沙镇,狭窄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在这众多的店铺中,“许家糖号”有如鹤立鸡群,融进了高沙铺老少的心中
那些老迈得没了一颗牙齿的瘪嘴老头老太太,都记得还在他们牙牙学语的时候,这高沙铺就….

书评专区

这个诅咒太棒了:文笔不错,包袱挺多,就凭看了50章就让我在开会期间止不住的笑值得五分。。。(*^_^*)

一八九三:除了太监和屁股位置,再无缺点的一本书。主角是一个穿越到1893美利坚的……全能战士?好吧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成为了一个武器贩子和雇佣兵头子,作为一个武器贩子,屁股坐的超正超赞,主角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民族情怀和国家大义神马的,主角不是没有,但却有自己的一套思路。作品中私货甚多,将20世纪初的美国写的形象逼真,将当时美国以及整个世界的历史政治军事经济等诸多方面分析透彻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看完这本书之后可以说是眼界大开知识大增,赞就一个字!就算太监,依然仙草。

魔王失格:设定是我喜欢的弱受,但文字把握得不行,看得人心累。

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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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彼消此长  另辟蹊径藏玄机  

老东家退居幕后,少东家接任掌门,许家糖号上上下下都很欢喜。尤其是制糖作坊里的工人,在许第一和他们一道制作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个聪明勤劳的后生,如今他成了糖号的继承人,依然不准大家叫他什么“少东家”,吩咐大家还得像先前那样叫他第一兄弟,尽管有点别扭,还是从心里高兴。张胜当上作坊副班头,每月长了两块大洋工资,更是格外卖力。他和工人商量如何齐心协力完成制糖任务,再抽出时间操练拳脚功夫,还雄赳赳扛着鸟铳到山野里去打猎,既学到了本事,还能把打来的兔子野鸡改善伙食,自然欢喜不已。

至于向望发,自从得知许第一是岳父的亲生儿子,霞天又苦口婆心和他谈过心里话,思前想后,也有了自知之明,赌咒不再跟第一为难。他本来就厌恶出力气流汗水的苦差事,那些工人也并不因为他是许家女婿就讨好奉承,反而对他奚落捉弄让他哭笑不得,如今有了张胜指派,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了,早晨到作坊去看一下,便揣着满兜葵花子整天到街上闲逛。有时工人调侃他是甩手班头,他还洋洋得意地说:“这是我的福气,你眼红不来的!”

仇兵看在眼里,待许第一把整个糖号生产和销售的场面都掌握了之后,把他叫到账房,亲手关上门,诚恳地说:“第一,我们糖号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我想来想去,让姑爷这样当上甩手班头整天闲逛,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会多了,可不是好事呀。”

许第一谢谢管家的提醒,说自己也正为这件事挺为难,姐姐也说当初爹爹为了报答姐夫他爹的救命之恩,生怕别人说他苛刻恩人之子放松了管束,才落得这样百无一能的好吃懒做。倘若自己严格一点,姐夫准会怨恨,还担心姐姐不能理解爹爹护短。自古都是家和万事兴,如果因此导致窝里斗,别想糖号能够兴旺啦!一时想不出别的好办法,只有把他养起来。

“东家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太难为你啦!”仇兵也一声叹息,连忙又问:先前姑爷被人利用,几次想要置你于死地,那幕后的指使是谁,现在有底了吗?

许第一沉思着说:经过多方面了解,姐夫那时不知真相想要暗算自己,和娄第三者接触最多,而娄第三者正是齐贵荣的同党。从各方面情况来看,肯定齐贵荣是幕后的指使。接着,又想起赖光辉的话,忙说:“仇叔,赖光辉说,当年我家祥公,两个舅舅,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有人图谋秘方下的毒手。我听得惊心动魄,拿出整整一百块大洋让他说出幕后黑手,可他噤若寒蝉,声称说出来整个高沙就会地动山摇,还会有人掉脑袋,他还想多活一些日子,怎么也不肯透露半点。”

“原来真是这样!”仇兵不住抽冷气。一百块大洋,能够买到四亩水田外加一座四排三间的木屋,足够四口之家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了,那条癞皮狗是个见了银子就敢出卖亲爹的家伙,居然也不敢动心,可见幕后的黑手拥有多么可怕的势力。“我和东家、老管家绞尽脑汁,只知道齐贵荣是明火执仗的仇人。那背后的黑手隐藏得很深,几十年来都还不得而知,才是最让人不敢放心的哪。”

许第一挺身而起,激昂地说:“仇叔,秘方是国家瑰宝,从康熙年间起,我们许家就和秘方紧紧连在一起升降沉浮,国运兴则许家兴,国运衰则许家衰。今天国家多难,我们许家自然免不了多灾多难。您是我的恩人,和爹爹闯过了道道难关,第一肩负重任,不管他们在明处还是暗处,也不管他们使出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粉碎他们的阴谋诡计,把秘糖发扬光大,造福天下百姓。”

“好!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一声赞叹,只见许盛山从里间走出来。

“爹,原来您在里面?”许第一连忙把椅子搬过去,让爹爹坐下。

许盛山笑吟吟地看着他说:“第一,这千斤重担落在你肩膀上,我能不替你分担几斤吗?”说着喟然一叹:“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我顾忌别人指责苛刻恩人儿子,才导致望发今天的贪图享受不思进取,后悔已经迟了。现在我最不放心的,是望发成事不足还会败事有余,你姐姐过于善良没有心机,会成为你的拖累。你就看在骨肉的份上,替爹担待点吧!”

许第一连忙说,过些日子再把本家和近亲请来,当面写下文书,爹爹留下的家产姐弟各半,将来挣下的钱财也照此办理。许盛山微笑颔首,说这样最好,不过还得加上一条:霞天两口子的份额只能放在糖号作为股份按期分红,什么时候也不能抽走,才能替善良的女儿保全将来衣食。仇兵心里明白,这是东家老谋深算之处,自己毕竟是个外人不便插嘴,只是感叹许第一心胸宽阔慷慨大方,值得自己全力扶持。

正在商量择日邀请本家至亲,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霞天惊慌地说:“第一,你姐夫整天没有归家了,刚才灵子说在街上看到他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子,连帽子也不见了,你给抽空出去找找,千万不要溜到赌场去了!”

“这个不长进的混账!气死我了!”许盛山气哼哼地,一屁股搡在椅子上,责备霞天不好好关住钱包,男人有钱才会变坏,再不能让他大把大把化钱了。霞天委屈地分辩说:“他向我赌过咒,再也不进赌场的。我还看过钱包,没有拿过钱。”

许第一连忙请爹爹不要生气,姐姐也不要焦急,这就去把姐夫找回来。仇兵很精明,也请东家小姐别急,亲自提着灯笼,和第一出门去寻找姑爷。

到了街上,许第一和仇兵并肩走着,感叹地说:“仇叔,爹爹老了,我说一句不应该说的话,爹爹对姐夫的评价的确是一针见血,能够不败事有余就心满意足了。外面有奸人还在暗中谋夺,这千斤重担落在我肩膀上,我真是每天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呀。您是我爹生死之交,以后还请多多指点。”

仇兵感动地说:“你尽管放心,我会像辅助东家一样辅助你。还有作坊那些工人,都明白我们开的工资比别人高出一半,跟着张胜卖力干活,都乐意学功夫。他们还说,东家待他们好,保护作坊就是保护自己的饭碗,凭二十杆鸟铳,不怕小股土匪毛贼骚扰。”

“这样就好。我也是苦出身,知道穷苦人最能知恩图报,等禀报过爹爹,再给工人们每月涨一块工资,还能年终分红,把大家的劲头鼓得足足的,上下齐心,不愁糖号不兴旺。”

仇兵连连点头,说这都是他过去不敢想的事情,只要能把东家跟工人拧成一股绳,自家的篱笆扎得紧,就不怕野狗来钻洞,准保比东家掌管的时候还要兴旺。

许第一却长长一叹说:“我这几天查看了糖号的历年老账,客户也就局限在两三个省份原地踏步。中国这么大,还有很大的前景,可惜没有开辟出来。”

仇兵感叹地说,东家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无奈先人是趁着战乱逃出京城的,一直不敢张扬自己就是当年的皇家秘糖供奉,隐匿了很长时间。后来改朝换代,许多当年的老客户都以为秘方已经不在人世了,哪里还有当年南通广州北达京城、东去上海西连成都的辉煌?几经苦心经营,才慢慢地在湘西传出了名声,陆续联系上云贵沿海一些客户。再说呢,许家糖号毕竟不是当年的皇家供奉,就靠一家的财力支撑,就受到了各种各样的限制。“说来说去,还是东家说得好:国运兴则许家兴;国运衰则许家衰。这年头国家无能,他娘的小R国都占领了华北,做事太难啦!”

“再难也得干下去,谁叫我是秘方的继承人呢!”许第一激动起来,“我不敢说以天下为己任,至少也得替许家想,替糖号的几十个工人想,还要替需要秘糖的老百姓想想,才对得起祖宗的心血啊!”

仇兵也受到感染,说自己就是拼上老命,也要帮少爷管好糖号。正说着,不知不觉到了百乐门赌场前面,仇兵说进去看看,许第一却早已透过窗户没有看到向望发的身影,说姐夫身上没有钱,多半不会进赌场,还是到他常去的小玉南货店看看。仇兵觉得有理,便一起走向小玉南货店,隐隐听到传出说话声,便相互示意放轻了脚步,还熄灭了灯笼,蹑手蹑脚走到门窗边。

透过窗户,果然看到富安手拿酒壶正在给向望发筛酒,还低声说:“向姑爷,许家追查幕后黑手的事,有了结果没有?”

“结果就在我心里,只要我不说,谁会知道?”向望发得意地仰起头,眼睛一阵眨巴,“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怕我出卖你,是吗?”

富安紧张地盯着他说:“出卖我?你敢吗?”

“暂时不会。”向望发狡黠地说,瞟了身边的小玉一眼,“就看你们兄妹对我好不好。”

小玉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推说困倦了走进里间。富安佯作不知,问他要多少钱。

“我不、不要钱。”向望发抬起朦胧的醉眼结巴着说,“听霞天说、说过,第一只要一半家产,另一半就、就归我了。我也不知有、有多少,反正好多万,够我两、两辈子花的。只要你让小玉跟、跟我好,别说是保密,就是叫我去偷、偷秘方,也能办得到。”

“好!你真有这能耐,就干了这一碗!”富安狞笑一声端起碗,托着向望发的下巴灌过去。向望发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一阵猛咽,衣襟湿了一大片,脑袋一歪就趴在桌子上。他斜着眼睛又是一阵狞笑:“凭你这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看来,我得给你醒醒酒才行。”说着高高地扬起拳头。

就在这时,小玉惊慌地从里间闪出来拉住他的手,严厉地说:“哥,你不能这样莽撞!他不过是酒后胡言,你就忍受不了要动手,别说卧薪尝胆成大事,只会自投罗网进班房,我真替你难过!”

这么当头棒喝,富安顿时泄了气,讷讷地说:“妹妹,你斥责得好!我们兄妹身负爹爹遗命,绝不能逞一时之气,坏了我们的大事,哥再也不会莽撞了!”

许第一和仇兵相对望望,顿时舒了一口气,溜到拐弯处点燃灯笼,装作从街上走来的模样,远远地大喊:“李老板,小玉小姐,我姐夫来了吗?”

富安听了暗暗庆幸,忙大声回答说:“是许少爷吗?你来得正好,你姐夫喝醉了,我正要把他送回去,就麻烦你啦!”

开了门,一见许第一和仇兵,赶紧叫妹妹泡茶,请少东家和仇管家顺便喝两杯。许第一看了烂醉如泥的姐夫一眼,笑嘻嘻地说:“谢谢李老板。我姐夫算得上海量,都叫李老板灌趴下了,我就更不是对手喽。”

富安慌忙佯笑掩饰说:“少东家真会说笑话,我可没有灌他。”

“还是让我们给他醒酒吧。”仇兵也笑嘻嘻地说一句,和许第一将向望发架起来,走出小店回家而去。

半江冲是一个小山冲,座落在临近蓼水的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仇兵还是第一次到这里,见村口的古树下坐着几个老者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小孩在嬉戏追逐,便上前施礼:

“请问几位老伯,齐贵荣家怎么走?”

几个老人转过头眯缝着眼睛打量他,试探着问道:“客人从哪里来,是他什么人?”

仇兵连忙给老人分别敬烟,还给他们点上火,说自己从高沙来,是齐贵荣的朋友。一个眉毛胡子全都白了的老头冲他点点头,感叹一声说:“看来,你也是得到他的死讯赶来的。可惜你来迟了,他已经入土啦!”

仇兵大吃一惊,连忙问齐贵荣是什么时候死的,哪一天出的殡。

“死了死了,一死百了!”白胡子老头喟然一叹,伸手指着对面山坡上一塚新坟,说那就是齐贵荣的坟墓,大前天出的殡。“人这辈子呀,在生的时候再怎样争强好胜,到头来还是一堆黄土埋身,什么也带不走,可怜!”

仇兵怦然心动,谎称自己是齐贵荣生前生意上的朋友,还欠下齐贵荣四块大洋没有还,听说他病了,连忙带了钱来偿还,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老人几分感动,也有几分诧异。那个白胡子老头说:“唉,说起来,我还是他的堂叔叔哩。他那人呀,不是我口臭说死人的坏话,他脾气古怪,和本家亲友都不相往来,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还肯借钱给你,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请问老伯,他究竟得的什么病?”仇兵忙向他打听,“他儿女回来奔丧没有?”

“咳,他这一家都是古怪人,说来可就话长喽。”白胡子长长一叹,又接过仇兵递来的卷烟顺手夹在耳朵上,说起齐贵荣的古怪:

半江冲齐家,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听先人说,齐贵荣家这一支早在清朝年间跟许家沾上亲戚,跟着到京城制作过什么秘糖。后来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又一起回到老家,置下三十多亩水田,上百亩山林,算得上神仙过的日子了。传到齐贵荣这一代,还在梦想着超人一等,打听到许家在洪江重新制作秘糖,又走到许家攀上了亲戚,和许盛山一起去洪江学艺,两人成了同门师兄弟。三年后回来,听说为了什么制糖的方子跟师兄闹翻脸,赌气回来娶上婆娘,生下一个儿子一个闺女。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二十年前,突然把婆娘儿女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安了家,除了清明扫墓和秋冬收租,就很难见到他的人影了。本家叔侄的,也问过他在外面干的什么、儿女如今怎样了,他只说干的大事,儿女比他出息,将来能盖过高沙铺许家糖号,别的就什么也不说。要说他的病,其实也不算病,听说是许家糖号的少东家好意请他去赴宴,气得吐了血。唉唉,说起那许家糖号的老板,远近的人都知道是个大善人,当年两个儿子被土匪绑架了,听说就一个女儿,人家好容易收了个养子继承家业,这也没碍着他什么,就算当年两人有什么过节,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天大的深仇大恨也该丢到脑后,偏偏他生就的鸡肠鸭肚,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就这么一病不起送了命,可怜哪!

“你们都没见过他的儿女吗?”仇兵听了十分诧异,“他病了死了,难道他的儿女没有回来奔丧送葬?”

那些老头都异口同声说没看见,只有一个姓娄的货郎叫他表叔,也不知怎么攀的亲,临死前给fushi了几天。他死了,还是族里本家过意不去,张罗着把他埋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咕哝着说:“我们齐家世代忠厚为本,偏偏他家古怪。哼,亏他还说儿女比他出息哩,爹老子死了都没见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狠狠骂他们一顿,生生就是忤逆不孝嘛!”

仇兵是个有心人,听出他话里有因,也不再问了,便说口渴得厉害,烦请到老伯家里喝茶。白胡子很热心,带他走到屋里给他倒茶。仇兵拿出四块大洋,请老伯交给齐贵荣的儿女。这白胡子果然忠厚,说自己年老了记性差唯恐忘记了辜负客人信托,让仇兵亲自交给他儿女。仇兵恳切地说,实在不知齐贵荣儿女的住所,白胡子才迟疑着说:“有一次,贵荣喝醉了,口口声声要到高沙铺去见儿女。我不放心把他搀回来,他一个劲叫小玉。我当时就疑惑,莫非他的儿女就在高沙?可他后来酒醒了,却说没有这回事。反正他脾气古怪,我也懒得再问了。你上高沙铺打听打听,兴许能找到他们。”

仇兵记在心里,却不动声色谢过老人,立即赶回高沙告诉许盛山。

一听齐贵荣这么死了,许盛山很是感伤地说:“我这个师弟呐,说起来也算得个聪明人。他若是安分守己,何愁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偏偏他心比天高生性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他强,总想着算计别人,到头来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可怜哪可怜!”

仇兵想起齐贵荣所做的一切,想起亲眼看到许第一请他赴宴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恶毒神情,此时还不寒而栗,立刻又不安地说:“东家,齐贵荣二十年前突然全家出走,齐家老少都不认识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谜团。现在他死了,他的儿女竟然没有回去奔丧送葬,这样的事太反常了,让人更加费解啊。”

“是啊!事情反常即为妖,他必定还酝酿着更大的阴谋。”许盛山的双眉拧成一个疙瘩,苦苦思索着,以齐贵荣这二十年的隐忍,必定把谋夺秘方的重任交给他的儿女。“二十年了,他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这人海茫茫的,到哪里去找出他们呢?”

仇兵蓦然想起白胡子含糊的话语,忙说:“东家,齐贵荣曾在酒后要到高沙来见儿女,还一个劲叫小玉,他的堂叔疑心他的儿女就住在高沙铺。恰巧,我们斜对面的南货店是兄妹俩,妹妹正是叫小玉,莫非就是他们?”

许盛山悚然大惊,让仇兵密切注意那兄妹俩的情况。仇兵迟疑着说,早已打听过了,那兄妹俩是长沙来的,因家道中落辍学来到高沙做小生意糊口,瞧那哥哥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齐贵荣的种,妹妹斯斯文文的很招人喜欢。许盛山语重心长地说:“仇管家,自古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是骇怕了的人,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好,我听东家的。”仇兵连忙答应。“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可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这样最好。”许盛山满意地点点头,蓦然想起那晚仇兵和第一正是从从那兄妹俩店里找到女婿的,“先不管那兄妹俩什么来历,你再给第一提个醒,让他心里有数。”

转眼重阳节到了。

北方人很讲究这个节日,往往一家子外出登高,眺望秋高气爽的美景,还要摘下一朵茱萸插在头上。他们以为茱萸芳香温燥,就能够防治天地之间的戾气烟瘴,在寒冷的冬季也不会生病。唐代诗人王维曾写了千古绝唱《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在湖南高沙这地方,却没有北方举家登高的习惯,也没有插茱萸的风俗,就像北方并不在端午节划龙船吃粽子喝雄黄酒一样。不过,除了春节过年之外,一年里也就那么几个节日,尽管在辽阔的地域里各地有着不同的风俗,在心里还是有着同样的节日,还是要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庆贺一番。这天清早,许第一就宣布放假一天,让张胜把工人召集起来,扛上鸟铳牵上猎狗,到半江冲的山里打了整整一上午猎,居然打着了一头七八十斤的小野猪,还有几只野鸡。回到糖号,厨子乐呵呵把野猪和野鸡整治了,许盛山也动了兴致,吩咐端出几坛老酒,和大家过了一个快快活活的重阳节。

吃罢中饭,糖号的工人回到作坊里去了。许第一正要到作坊去看看,忽然看到小玉头戴宽边遮阳帽,身穿藕绿色的裙子款款走进来,远远地招呼他:“少东家好雅兴!当年苏东坡在山东密州‘老夫聊发少年狂’,‘左擎鹰,右牵黄’,带着随从‘西北望,射天狼’,给后人留下一段佳话。想不到少东家不让古人,也能亲自带着随从打回来野猪,让人钦佩!”

许第一顿时眼前一亮,把她迎进客厅,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凑热闹罢了,哪里敢妄追前贤。小姐亲自光临,想必是有所见教喽。”

小玉接过茶,笑吟吟地说,前些日子少东家亲口许诺到糖号进货,今天才敢冒昧打扰。许第一明白她此来决不只是为了进货,便带她到作坊去看看。她也毫不推辞,跟他走到糖号作坊。那些工人看见少东家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走进作坊,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不吭声。张胜却寸步不离相跟着,含蓄地笑着说:“小姐赏光到我们作坊,是来看我们,还是来看我们少东家的?”

“看了你们少东家,当然还要看看你们嘛。”小玉很大方,“许家糖大名远扬,都是你们做出来的,我正想长长见识,才好向顾客宣扬宣扬。”

张胜看看许第一,再看看小玉,爽朗地大笑起来:“小姐,我们都是依样画葫芦的苦力,你看了也是白看,真正的技术都在少东家心里,你还是好好宣扬我们少东家好啦!”这么一说,所有工人都哄笑起来:“对呀!你还是看我们少东家好啦!”

许第一明白张胜他们话里有话,看见小玉脸上浮出羞涩的红晕,担心他们的玩笑开得大了,会让小玉下不了台,便让工人好好歇息,不要误了明天的事情。那些工人都笑嘻嘻地说:“少东家你就放心吧。只要你自己误不了,我们才不会误事哩!”

小玉离开作坊,一路上感慨地说:“听说你又给工人涨了工资,怪不得他们处处维护你。”

许第一也感慨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真心对待工人,他们自然会维护东家,不会像那些生意场上的对手那样,口里抹着蜜却心里揣着刀。小玉听了立住脚,眉梢一扬看着他说:“少东家这话什么意思?该不是绕弯子说我吧?”许第一连忙说:“请小姐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是长沙来的见过大世面,才请你参观作坊,就是想请你提出宝贵建议呀!”

小玉这才回嗔作喜,一起回到客厅坐下,谦虚地说:“建议不敢当,如果少东家不嫌冒昧,总觉得许家糖号大名远扬,产品深受顾客喜爱,可惜至今还靠着手工制作,造成供不应求的局面,难道就不想改变这种局面吗?”

这句话恰好说在许第一的心坎里。很多日子以来,他就觉得作坊的制作工艺太落后,想要改变这种落后的局面,苦于一直找不到门径。他立刻欣喜地说:“小玉小姐一语中的,说破了我们许家糖号的症结。请问,该如何改变这落后的制作方式呢?”

小玉沉吟片刻,说她在长沙的时候,跟如意斋老板是亲戚,看见如意斋做糖都使用的机器。机器轰隆隆响着,糖果就源源不断落下来,工人只管把糖果包好就行了,让她十分着迷。不上学的日子,就到糖厂去包糖赚点零花钱,至今还忘不了。刚才看了少东家的作坊还用的手工制作,自然而然想到如意斋的机器制造。至于怎样用机器,就什么也说不上了。

“小玉小姐到底是大地方来的,见过大世面,一语提醒梦中人。”许第一慨然说:“外国使用机器都有一百多年了,长沙如意斋也用上了机器,可怜我们许家糖号还在使用的手工制作,怪不得产量一直上不去。是该使用机器的时候了!”

小玉谨慎地说:“少东家,我也就是随便说说,真正办起来还有许多难处。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听了我一句话就贸然办事。”说罢,就匆匆向他告辞。

“我不是一时冲动,早就想要这样干了。”许第一说得斩钉截铁,把她送出大门,请她到时候陪同自己去长沙开开眼界。小玉迟疑片刻,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夜色迷茫,风寒霜冷。高沙铺离蓼水河不过一里地,寒风打着唿哨在小街溜跶,那些市民百姓都早早关了门。那时煤油灯还是稀罕事物,都叫“洋油灯”,许多人家还是老祖宗用的桐油灯,些微细风都够豆大的灯火熄灭,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狭窄的街道上空荡荡的,难得看到人影。

吃了晚饭,看着老爷小姐都先后进了房门,灵子悄悄溜出门,幽灵般在小巷疾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遥远的街头,依稀听到熟悉的货郎鼓在有气无力地传送,这是娄第三者和她约定的信号。循着这货郎鼓声,便能找到娄第三者。

到了河边的云峰塔,货郎鼓的声音消失了。她知道,娄第三者在焦急地等待,闪身走进塔里。娄第三者突然看到一条黑影闪进来,顿时吓了一个哆嗦:“灵子是你?也不招呼一声,吓了我一跳。”

灵子嗔一声埋怨他:“你这个催命鬼!黑灯瞎火的把我叫出来,还说吓你一跳,还像个男人吗?快说,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鬼话?”

娄第三者一把搂住她,冰凉的鬼手就要往她怀里摸索,被她一掌打开了,又一把拉过来轻轻摩挲,然后轻轻地说:“听说你那表叔齐贵荣死了,我都知道了,你该不是为了这事把我叫出来的吧?”

“哦?你也知道了?”娄第三者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你是怎样知道的?”

“你能知道的东西,我就不能知道吗?”灵子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这么一死,你就成了没人拘管的游魂,不就更好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他……拘管我?”娄第三者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心都不跳了。

他从小就是孤儿沿街乞讨,在桥洞破庙过日子,却也学得了偷鸡摸狗的本事。那一年冬天,他深夜摸进齐贵荣糖铺偷了八块大洋还有一大把零钱,恰巧被齐贵荣抓住了。齐贵荣可不是好惹的,当场就要废了他的手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骇得魂飞魄散磕头流血,齐贵荣总是不肯饶他,便答应这辈子给他做牛做马听凭驱使。齐贵荣当即给写下八百块大洋的空头卖身文书,勒令盖上手印。从此之后,他就成了齐贵荣的忠实走狗,二十年来俯首帖耳不敢违背。这是他最大的心病,给齐贵荣送终的时候,几乎把齐贵荣家里掘地三尺,想要找到那份空头卖身文书,却一直没有踪影。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知道自己的死穴。

“嘻嘻,看把你吓得这个样,我见了都要心痛。”灵子嗤嗤笑着,灵巧地解下了他的裤腰带,仰面躺在铺好的稻草上,“你放心,现在只有听我的,你才有好日子过。”

“好!哪怕你叫我死,我就去死!”娄第三者只觉得心在狂跳,饿狼一般扑上去……

好半天工夫,两人才浑身酥软才从稻草堆里趴起身。娄第三者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会死心塌地跟自己过日子。恍恍惚惚,又感觉到齐贵荣在世的时候,并不像一个很有心机的人,似乎还在听从一个自己还不知道的人指挥,他这么一死,自己真就成了孤魂野鬼不知该要怎么办。如今,这个成了自己婆娘的女人居然知道自己当年的隐秘,实在是个不寻常的女人,看来今后只能听她的了,便乖觉地讨好她说:“宝贝,齐贵荣死了,许家的秘方还没有结果,你叫我怎么干?你说吧,你要我往东就不会往西,你要我捉鸭就不会捉鸡!”

灵子此时也在默默地想着心事。当年,她满怀信心走进许家,满以为凭着自己的姿色当上许盛山的二太太。后来才知道,许盛山是对老婆言听计从的男人,便千方百计讨好太太,可惜太太根本不容许别的女人染指男人。一场飞来的横祸,许家的儿子失踪太太也伤心死了,老天总算给了她绝好的机遇,她便使出浑身娇媚劝诱老爷。想不到,许盛山竟然把她拒之门外。眼看自己这朵曾经娇媚的鲜花经受不住岁月的磨蚀在日渐枯萎,她恨透了许盛山,恨他心里只有秘方和糖号,毁了自己一辈子。至于那个委派她到许家来的人,她不敢有丝毫怨恨,还得忠实执行暗中送来的命令,绞尽脑汁摧毁许家谋夺秘方。满以为许盛山断子绝孙,秘方早晚就是囊中之物,谁知造化弄人,那老狐狸居然瞒天过海养大了儿子继承了家业。那个指派她的人气急败坏,她才铤而走险趁着许第一风寒了冒险投毒。谁知天不灭曹,只不过毒死了一头母猪。从那以后,她心灰意冷,才自暴自弃委身娄第三者这样的钻地鼠。然而,她并没有彻底死心,还在暗中寻找机会,要报复许盛山,不惜毁掉许家的所有人才解恨。

“你如今成了孤魂野鬼,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听我的!”灵子恨恨地咬紧牙关,说许第一分明提高了警惕,今天小玉那个狐狸精来了,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眼,怂恿许第一买机器制糖。真要那样的话,许家的事业就如日中天,再也难得毁坏他们了。“我们一定要设法,让他们办不成,才能伺机谋夺秘方!”

娄第三者使劲抠着脑门,吭吭唧唧地说:“我这脑袋里也就这么点脑髓,只能听别人使唤,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你让我怎么办呀?”

“你不是还有一班狐朋狗友吗?”灵子用力推他一把,“癞皮狗也好,富安也好,他们都是暗中盯着许家秘方的饿狼,你只消把消息透出去,让他们去抢去杀,我们只管看热闹捡现成。”

“还是你这脑袋灵光,怪不得叫你灵子!”娄第三者拍拍自己的脑门嬉笑起来,搂住她亲了一个嘴,“好嘞,我就听你的。”

许第一是个山乡长大的年轻人,从小见到的是犁耙锄头扁担和柴刀之类的工具,到了许家糖号,也不过见了熬糖的大铁锅和大大小小的制糖模具,从来没有看见过机器。小玉的话,无意间打开了他的眼界。他是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踏实人,特意到武冈县城参观蒸汽机带动的碾米机器。他知道,碾米用的都是砻子去壳再用碓臼舂,一个壮男人一天只能把一担稻谷舂成米,倒要看看机器碾米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果然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机器轰隆隆一响,一个时辰就能把四担稻谷碾成上好的白米。

“我的老天爷,这不胜过二十个大男人了吗!”他兴冲冲回去,立刻跟爹商量买机器。

“唔,我也听说机器好。可我们作坊一直使用的手工,工人们技术也都熟练。”许盛山沉吟半晌,惊异地看着儿子,“你是怎么想到机器的呢?”

许第一深知爹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委婉地说:“爹,您知道长沙如意斋吧?”

“当然知道。那是我们湖南糖业的龙头老大,怎能不知道?”说到这湖南糖业的老大,许盛山眼里发出异样的光亮来,“莫非,你也想成为湖南糖业的老大?”

许第一尽量控制激动的情绪,语气凝重地说:“爹,我记得您跟我说过,我们许家的秘糖曾经得过皇帝的御赐,号称‘天下第一糖’,西洋各国和东瀛R国都倾慕不已。可是到了如今,中国这么大,我们还只有这么个二十多工人的小作坊,客户也不过沿海和云贵狭小的范围,别人都快忘了‘天下第一糖’啦。我还记得,长沙如意斋周老板当年只不过是手下的一个小伙计,现在竟然成了湖南糖业的龙头老大,心里不安呀!我打听过了,他们就靠的采用机器制糖。我们想要恢复当年的辉煌,非得采用机器不可,请爹爹三思!”

“第一,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想到恢复先祖当年的辉煌,许盛山也感奋不已。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倒背着手在大厅来回踱步,“难呐孩子!自古没有不亡之国,也没有不败之家。我们许家尽管有过‘天下第一糖’的美誉,可也看到了两代王朝的兴衰,自己也遭到接连的惨祸,能支撑到现在,也算得不容易了。爹知道你心性高,总想要干出一番大事来,可毕竟现在是乱世,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让我想想,再想想。”

他心里翻江倒海,蓦地想起许多往事:从北京逃回来,祥公就立下规矩:从今后没有了国家作后台支撑,独门独户的财力单薄经不起折腾,但凡重大事情,管家说了不算,东家说了也不能全算,得要东家和管家一起细细盘算,前前后后琢磨透了,才能拿定主意办。民国初年的时候,长沙如意斋的周老板来到了高沙,拜会他这当年的秘糖掌门人。那周老板祖上和曾国藩是远房亲戚,太平天国起义惊动全国,便离开了皇家供奉投靠曾国藩参加湘军,打败太平天国后解甲归田成了财主。他家资百万财力雄厚,在宝庆、长沙和汉口、南昌好几个大城市有自己的大药铺,还惦记着祖上传言秘糖的神奇效果,愿意投巨资入股,使用他数省药铺的营销网络经营秘糖。许家整整商量了半个月,管家许盛榜觉得这是难得的机遇,正好利用周家的财力和营销网络扩大规模;许盛山却担心一旦让周家加盟入股,势必占了大份额受制于人,倘若让他们窥破了自己的秘方,便会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不如独门独户勉力支撑,还能给儿孙留下衣食。于是拒绝了周家的合作,这么苦心经营下来,眼睁睁看着当年手下的小伙计成了湖南糖业的龙头老大。

“爹,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再不能错过第二次了。”许第一知道爹心里在想什么,恳切地说,“就算不跟他合作,看看他们怎样使用机器制糖,也是非常必要的呀!”

许盛山终于动了心,沉吟着说:“这是件大事,得和仇管家好好商量。”

仇兵多年来担任糖号作坊的班头,深知春夏时节是客户进货的高峰期,苦于生产能力低下供不应求,有时客户要在高沙铺住上半个月才能等到货物,受过客户许多抱怨,甚至还声称再也不来高沙进货了。听说采用机器制糖,当然从心里赞成。但他是个谨慎的人,深恐一着不慎便招致满盘皆输,再三迟疑着说:“秘方是许家糖号的立身之本,机器能让糖号如虎添翼,两项都不能放松。我主张,先看看他们怎样用机器制糖,别的回来再商量。”

“好!就这么办!”许盛山明白,如意斋正是仗着机器制糖成了湖南糖业的老大,自己的确不能错过了。“你到长沙看看,务必了解机器的操作,最好能学上两手回来。”

能得到爹爹和管家的支持,许第一非常高兴,请两位老人暂时不要说出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许盛山满意地笑了:“你爹和管家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要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你就放心好啦!”

小玉拜访许家糖号回去,富安迫不及待地问她看到了什么。

小玉还沉浸在作坊的情景中,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眼圈红红地说:“哥,我总算开了眼界,替爹感到可怜。眼看快六百年过去了,他们还在用老祖宗的原始手工制作方法,一天也不过能制作出三四百斤糖罢了,值得这么舍出性命争夺吗?”

“那是‘天下第一糖’,谁掌握了,谁就能成为富豪,值!”富安眼里闪出凛冽的寒光。

他至今还记得爹爹齐贵荣的话:当初那位宫女离开永历皇帝隐匿民间,自己的先祖可怜许家先祖还是光棍一条,作主让他们成了亲,秘方就这么被许家霸占了。那时两家是亲戚,一起喝过血酒,发誓同富贵不相忘,也就没有和他计较。康熙年间,两家一起成了宫廷供奉,那也就罢了。后来八国联军打来了,又一起逃回家乡,他们说在逃命的时候把秘方给丢掉了,我们齐家还信以为真。没想到,他们却叫罗家表叔偷偷走到洪江制作秘糖发财,把我们齐家给骗了。从那时起,爹爹就恨透了许家。为了夺取秘方,还不得不跟许盛山再攀亲戚,一起到洪江罗家拜师学艺。那时罗家两个儿子先后死去,只留下一个女儿,眼看爹爹就要成为继承人,想不到许盛山骗取了罗家的信任,把爹齐贵荣给甩了。想起爹二十年来颠沛流离,到头来还是落得吐血含恨而死,自己兄妹俩忍辱负重没有回家奔丧尽孝,富安的心里比刀绞还要难受。他咬牙切齿地说:“爹爹死了还有我,一定要把爹爹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看到哥哥扭曲的脸变得狰狞可怖,小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幽幽地说:“哥,如今R国鬼子占领了华北,有人说‘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只平静的课桌’了,我们还在为了先人鸡毛蒜皮的恩怨你死我活的,太不值得了。在这一点上,我倒觉得许第一比我们强,他们靠着秘方发了財,却没忘了给工人们增加工资,工人都心甘情愿给他卖力,不妨向他学着点。”

“小玉,你这是怎么了?到许家去了一转,倒帮着许第一说起话来了?”富安恼怒地看着她,“我只管替爹夺回秘方,可不管中国亡不亡国!”

小玉知道哥哥从小倔强固执,也不愿和他争执,便淡淡一笑说:“哥,不是你要我设法接近许第一的吗?”一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然后才郑重地说:“我们和许第一并没有深仇大恨。你说他聪明也好,说他狡猾也罢,反正能舍得给工人涨工资,就是他的长处。再说呢,我发现他精明能干,深得工人的拥护,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哦?你说说看,怎么个智取法?”富安立刻回嗔作喜。

小玉沉思说:近百年来,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许家的秘方,甚至还有人化妆成蒙面大盗抢夺了秘方,仍然没能制作出秘糖来,可见许家防范的心思何等缜密。尽管后来还不惜谋害罗家的儿子,绑架了许家两个儿子,却一直不敢把他们斩尽杀绝,根子还在于掌握不了秘方和制作的特殊工艺。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许第一已经意识到了落后的生产方式阻碍了许家糖号的发展,决心采用机器制造。临走的时候,许第一曾邀请和他一起到长沙去参观如意斋的机器制造,这是他的精明之处,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接近他的绝好机会。

“好啊!这叫人算不如天算,他自己走上门来,可不能放过机会!”富安兴奋地不住搓手,“不过嘛,你可得好好把持自己,千万不能受了他的迷惑……”

“哥!你又胡说起来了!”小玉娇嗔地撅起嘴,“我这是为了……”

“好啦好啦!哥不胡说,知道你是为了迷惑他,才能套出他的秘方来。”富安笑嘻嘻地看着妹妹,心里升出诡秘的念头来,“哥也看中他是一条能办大事的好汉子,能够找到这样的妹夫,一进门就是许家糖号的少奶奶,高兴都还来不及哩!”

“哥!”小玉重重地跺跺脚,脸上升出红晕来,“你还讲不胡说,反倒胡说得更厉害了。你再要这样胡说,我就不去了!”

看着妹妹渐渐低了头,富安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想想爹爹颠沛流离二十年到头来一场空,那癞皮狗和钻地鼠一个个都是阴险狡诈的老江湖,自己绞尽脑汁也一无所获,没准还会栽在那些家伙手里。如果妹妹能够成为许家的少奶奶,就会得来全不费工夫,岂不是天赐良机?尽管也想过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千古大笑话,毕竟妹妹眼看到了找婆家的年龄,分明对许第一有了好感,自己何不顺水推舟从中取利呢?

盘算已定,他喟叹着说:“小玉,哥不是胡说,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做,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爹。” 

小玉明白哥哥的心思,自己心里翻腾得厉害,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终于镇定下来,说:“哥,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谁知四天过去,许第一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富安不安起来,催促妹妹再到许家去探听消息。小玉忸怩着说,许家派人把糖送来了还没卖完,无缘无故到别人家里去,会引起猜测怀疑的。富安忽然担心起来,也许他一个人悄悄去了长沙,那就有点不妙了。正在说着,只见许第一大踏步进来,兄妹俩连忙起身相迎,小玉脸上漾出笑容来给他倒茶。

“李老板,”许第一大大方方招呼富安,“我想到长沙考察半个月,无奈人生地不熟,想请小玉小姐陪同前往指点,一切费用由我负责,还补助大洋十五块,不知你能否允许?”

富安满面笑容一口答应下来说,兄妹俩在长沙长大,别的什么帮不上,给带带路介绍熟人还是能办得到的。只是小玉不懂事,还请少东家多多见谅才好。彼此客气一番,说好明天早晨到码头坐船。

那天晚上被仇兵和许第一两个架回去,向望发的酒还没有醒过来。尽管两人再三掩饰辩解,许盛山还是很生气,沉痛地斥责他说:“望发哪望发,你太让我失望了!当年,你爹为了保护我不惜舍身,我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看待。这么多年了,你到账房不会记账,到了作坊不会熬糖,倒学会了赌博还学会了酗酒,就不能帮着干点正经事吗?”

“爹,我再也不敢了!”向望发打个哆嗦,顿时醒了酒。说是李老板再三挽留,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保证以后钉在作坊里帮忙,只在家里喝酒。

开头几天,他倒还能天天在作坊里帮着烧火熬糖。可他根本不懂得火候,不是火烧大了把糖汁沸腾出了锅,就是火小了半天熬不干,闹得工人情愿自己多出一把力,让他干脆在一边呆着别碍事。他恼羞成怒大声嚷嚷:“第一让我管作坊,你们也敢叫我靠边站?”

张胜哭笑不得,只得好言劝导说:“人有三六九等,你是作坊班头,生就是指手画脚的命,只要作坊的糖熬得好,就是你领班的功劳,何必自讨苦吃呢?”

这么一说,他立刻歪着脑袋得了理:“这可是你说的,全是我的功劳。倘若没干好,小心我罚你们工钱!”张胜和工人们都笑了,情愿没干好就罚工钱,只求他不给添乱。有了这句话,他就放心出去闲逛了。

傍晚,他正在街上东张西望找乐子,忽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回头一看,居然是多日不见的娄第三者,立刻高声嚷起来:“好哇!你这钻地鼠让我找得好苦,总算钻出来了!”

“嘻嘻,我裤裆里只有jiba一条,又不是水灵灵的姑娘,有什么好找的?”娄第三者冲他挤挤眼,朝小玉南货店那边努努嘴,“你呀,前怕狼后怕虎的,如今没你的份喽!”

向望发大吃一惊,一把拉住他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她落到谁手里去了?”

娄第三者半理不睬地耸耸肩,懒洋洋走进一家小酒店,自作主张点了两盘菜要了一壶酒,坐下来一口干了大半碗,才慢悠悠地说:“说出来吓你一跳。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问的好。”

“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给!”向望发咬咬牙,掏出两块大洋拍在桌子上,“我就不信,他哥哥亲口答应了我的,还能答应别人?”

娄第三者看也不看他,又一口干了,大咧咧地说:“你说的那话我也知道。可人家那是有条件的,你得替他弄到许家的秘方,你能办得到吗?”

向望发一听涨红脸,嘟嘟囔囔地说:那制糖的秘方是岳父的命根子,我就不信别人还能弄到手。娄第三者这才笑嘻嘻地说:“那可不是别人,是你的小舅子许第一。你说,他如今是许家糖号的掌门人,那秘方不正在他手里吗?人家眼里还能有你吗?”

向望发摇头不信,说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知道。娄第三者讥讽地说:你岳父和小舅子不过把你当摆设,才不会让你知道哩。这些天,许第一时常和小玉粘在一起,你要是不信,回去问问你婆娘好了,他们才是亲骨肉。说罢,抓起两块大洋扬长而去。

向望发看着他的背影,垂头丧气地离开小酒店,径直奔回家。许霞天见了很是奇怪,取笑他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回来得这样早。

向望发省悟过来,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岳父和许第一办事很少跟自己商量,只有老婆最亲,便一把搂住霞天佯笑着说:“我想你呀。我前些日子对爹爹保证过,不到外面赌钱,不到外面喝酒,就一心陪着你好吗?”

霞天明知他是在哄自己开心,毕竟他这些日子在外面闲逛的时间少了,还是听了高兴。不等他开口,就喜滋滋地说:“刚才第一来过,他明天要到长沙去办事,得二十来天才能回来,爹爹身子骨不好,让我多关照。你呢,也该多操操心管好作坊才是。”

向望发连忙问,第一跟谁到长沙干什么去了。霞天不经意地说,也不知道他跟谁去的,反正第一那么能干,用不着操心。向望发故意叹气说:“我听人说,他是跟斜对面南货店那个叫小玉的姑娘去的。那姑娘精得很,小心别受了别人哄骗。”

谁知霞天却嗤嗤笑起来说:“那小玉我见过,人很聪明的,难得的是还在长沙读过书。第一要是能娶上她,我们糖号就多了一个好帮手,再好不过啦!”

这么一说,向望发傻眼了,急急地说:“你真是这样想的?你爹也这样说吗?”

霞天喜悦地说:我们夫妻俩都帮不上多大的忙,我一直就琢磨着,该给第一找一个好姑娘做帮手,我们许家糖号才能兴旺。也就心里这样想,还没来得及跟爹说呢。

向望发心里酸溜溜的,含糊着说:小玉是不错,就担心她太精了,她那哥哥更不是省油的灯,只怕第一对付不了。万一将来糖号的大权落到小玉手里,我们夫妻俩说到底也是外人,那时候可就惨啦!

霞天本来就是个没有主意的女人,一听男人这么说,不禁生出忧虑来,长叹一声说:“唉呀,真叫我为难死了!我们自己不能干帮不上,指望第一找一个能干的婆娘当帮手;可弟媳太能干了,我们就更加抬不起头来。你说,我们到底该怎样才好呢?”

向望发立刻有了主意,把嘴巴附在她耳朵边说:“先不能跟爹说,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一个大活人不会叫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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